深圳怎样“长”出新职业
2026-10-11 02:35:09 周丽娜 阅读(100)
“深圳的新动能不仅表现为造出新产品,也表现为围绕这些产品形成新的分工、新的技能和新的就业。”

位于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的深圳湾体育中心以及周边建筑。毛思倩摄
“2019年,我还在大学读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一次从网上看到新闻,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发布首批新职业,其中包括‘无人机驾驶员’,我当即下决心毕业后去无人机行业。”陈礼荧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如今,陈礼荧已是深圳丰翼科技无人机技术支持工程师,拥有三级(高级)无人机驾驶员职业技能等级证书、三级(高级)摄影测量员职业资格证书、三级(高级)维修电工职业资格证书;持有CAAC中型多旋翼无人机教员证和中型垂直起降固定翼无人机教员执照,并荣获深圳市多项荣誉。
新职业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选择,也记录下一座城市产业变化的轨迹。
“自2019年以来,华为技术有限公司申报的数字化解决方案设计师、深圳企业申报的无人机群飞行规划员等19个职业,已被纳入国家职业分类体系。”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技能人才评价指导处处长甘涛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近年来发布的新职业,绝大多数在深圳都有对应的产业和实际从业群体,集中在数字技术、智能制造、网络安全、低空经济、跨境电商、检验检测、现代服务业等领域。很多新职业在国家标准正式发布前,已经在企业内部规模化实践。
2026年上半年,深圳新增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四新”经济就业岗位约2.8万个。其中,近1.5万个岗位来自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等领域。
新产业催生新分工
16时55分,伤及上腹部的病人必须进行脾部分切除术,急需用血!正值下班车流高峰,如果按常规由医院派救护车取血,往返时间至少1个小时。
17时,10个单位的去白悬浮红细胞从深圳市血液中心出库;6分钟后,一架无人机腾空而起;17时15分,无人机降落在医院。当血液“从天而降”时,医生的临时止血术还没有做完。术后医院反馈:血液保障及时,手术顺利。
将血液快速送到,背后是数个新职业的协作。除了无人机驾驶员、无人机群飞行规划员,2020年,无人机装调检修工成为新职业; 2026年公示的新工种中,又出现了低空物流员。
“行业中不断诞生新职业意义重大,标志着产业越来越规范,人员工作的内容越来越细化专业。”丰翼科技无人机人力资源总监、工会主席林海波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记者,近3年来,丰翼无人机运营相关人员由约30人增加至近200人。这些工作岗位有的通过外部招聘补充,有的从顺丰收派员、仓管等岗位转型而来。

2024年9月,丰翼无人机跨城飞送快递。
“新职业不是先有一个名称,再去寻找工作内容。更常见的过程是,新技术进入企业以后,先产生新的工作任务;当产品形成规模、订单能够持续,这些任务才逐渐变成稳定岗位,最后被识别为一种新职业。深圳的突出优势,正是这个过程相对较快。”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长聘副教授蔡晓鸣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快”源自产业规模。2025年,深圳低空经济与空天产业集群增加值达到350.61亿元,同比增长31%。深圳已经形成较为完整的无人机产业链,一小时车程内可实现无人机关键材料及核心零部件配齐。深圳产消费级无人机占全球市场70%、工业级无人机占全球市场50%。全市无人机载货运输超百万架次、开通310条货运航线及8条跨城物流航线。
应用场景让岗位成形
“校园里开通无人机配送,下单后十几分钟就可以收到。在手机上盯着奶茶‘飞’过来,还真是挺奇妙的一种感受。”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学生李明哲说。
在被誉为“深圳最美海岸线”的东西涌,只要游客扫码下单,一架架无人机就会挂着空投箱奔赴而来,在10分钟内以索降方式将食物或药品投送到位。
有产业腹地,还要有让新岗位反复作业的场景。2024年正式施行的《深圳经济特区低空经济产业促进条例》,是全国首部低空经济产业促进专项法规。在该条例中,深圳率先将“应用场景的培育拓展”写进法规,并设立跨部门协调机制。
深圳市交通运输局2025年工作总结显示,2025年,深圳新增低空起降点801个、累计达1284个,新开通物流无人机航线82条、累计达310条,全市无人机载货飞行超100万架次、同比增长29%,直升机载人飞行超3万架次、同比增长10%。
“深圳是个包容的城市,作为‘天空之城’,直接或间接推动了低空新岗位的形成。应用需求带动了业务的发展,给无人机物流企业提供了更多的场景,有了更多的实践机会。”林海波说。
招聘平台猎聘发布的《2026低空经济领域人才供需趋势洞察》(以下简称《洞察》)显示,2025年7月至2026年6月,该平台低空经济领域新发职位同比增长67.64%,招聘平均年薪29.09万元;在新发职位的城市分布中,深圳以18.02%位居首位,同比增长62.55%。
与此同时,从业者正在变年轻。《洞察》显示,该平台低空经济领域活跃人才同比增长14.13%。其中25岁以下增长26.38%,25至30岁增长14.86%,30至35岁增长4.68%。
比产业规模、产业场景更重要的是产业之间的距离。蔡晓鸣认为,深圳的特殊之处,如果只选一个最关键的变量,应当是技术从实验室走到市场所需要的时间少,也就是市场牵引下的产业化速度快。研发、供应链、制造、融资和应用市场之间“离得比较近”。一项技术出现之后,可以较快找到零部件供应商、工程团队、制造企业和首批用户,再在使用中反复试错、修改,推向更大的市场。产品产业化的速度,最终也会转化为职业分化的速度。
猎聘《2026机器人产业人才供需趋势洞察》显示,2026年1月—7月,该平台机器人领域新发职位同比增长60.17%,招聘平均年薪33.95万元;城市分布中,深圳以19.44%位居首位,上海、北京次之。
“具身智能机器人行业的大量人才来自深圳相对成熟和有优势的3C、新能源汽车等相关产业,只有产业种类相对丰富、产业整体相对活跃的城市,才具备土壤让新职业生根发芽。”深圳市机器人协会专职秘书长谭维佳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只有在新产业发展过程中,才会出现对人才能力的新定义,以及相应需求。随着人才能力画像逐渐清晰,会引导相关产业人才进入新产业;如果还不足以弥补需求缺口,也会进一步影响学校、社会培训等机构加大人才供给。

2025年6月25日,在深圳的广东省具身智能机器人创新中心拍摄的双臂协作机器人系统。邓华摄
2025年,深圳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达到1.67万亿元,占GDP的43%,实现2022年至2025年连续4年每年跨越千亿级台阶。全市经营主体超过465万户;深圳研发投入强度达到6.67%,企业研发投入总量居全国城市首位。人工智能、机器人、低空经济、智能网联汽车等8个产业集群增加值实现两位数增长。
从产业一线发现更多新职业
身高1.73米的人形机器人T800灵活挥动手臂,铲起爆米花,精准装入包装袋,动作流畅连贯。旁边的显示屏上数据不断跳动,工程师们紧盯参数变化,密切监控机器人运行状态。“一般采集100条数据,经过一夜的模型训练,机器人就能具备自主推理与执行能力。”深圳众擎机器人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研发实验室负责人介绍。
“职业数量往往是一项比较滞后的指标。更早出现的信号,是企业招聘要求发生变化、员工日常任务重新分配,以及原有技能不再够用。观察这些变化,可以更早判断就业市场将向什么方向调整。”蔡晓鸣说。
2026年7月28日,深圳启动新职业、新工种线索常态化征集。政府部门之外,企业、行业协会、院校、科研机构乃至个人都可以提出新职业建议。
对于申报上来的职业,深圳将从社会需求、岗位创新、从业人员规模和可行性等方面组织评估。符合条件的,逐级推荐进入国家新职业体系;暂时达不到国家新职业条件,但具备发展潜力和深圳推广价值的,可以先纳入市级专项职业能力重点培育范围,逐步形成行业企业评价规范。
这相当于在企业岗位与国家职业目录之间增加了“观察期”。
甘涛认为,“这能破解国家新职业认定周期长、难以匹配新兴产业快速迭代的矛盾,实现市场潜力岗位先行培育、标准逐步成型、成熟后逐级纳入国家职业体系。”
谁更容易首先发现这些职业?
“企业和行业协会。”甘涛说,企业处于生产经营的最前沿,直接对接市场需求,能够第一时间捕捉到产业变革带来的岗位新变化,精准识别出现有职业尚未覆盖、具备专属技能要求的新兴岗位。行业协会则连通全行业,能够统筹行业内多家企业的情况,并辨别新兴岗位是否具备行业普遍性和行业技能标准。
“十四五”以来,深圳广泛发动各行业协会、各类用人单位,主动挖掘产业发展、市场就业中涌现的新业态、新工种,常态化开展新职业申报培育工作。
谭维佳说,深圳人社局组织遴选社会培训评价组织,开展了多项新职业的技能等级评价认证工作;针对“20+8”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梳理岗位清单,并出台相关奖补政策,意在鼓励用人单位按照新职业的用人画像引进相关人才。
近年来,深圳编制的重点产业高端紧缺岗位清单,涉及1343个具体岗位。与职业分类大典相比,产业岗位清单更加贴近企业当下的招聘变化,成为判断新技能需求的前端信号。
新职业的发现既不能太慢,也不能把职业标准写得过死。
2026年3月,“无人机群飞行规划员国家职业标准专家研讨会”在深圳举行。丰翼科技参加了这次会议。林海波透露,企业在讨论中提出:虽然公司内部被称为“航线规划师”的部分工作职责与新职业“无人机群飞行规划员”相近,但物流无人机采用遥控器或地面站控制,与“无人机群飞行规划员”有差异,建议按照无人机类目做区分。
企业提出这条意见,依据是内部岗位与现有国家标准的比对结果。“无人机驾驶员标准与我司机长岗位部分相关,我司无人机日常由地面站控制按固定航线超视距飞行,机长实时监控无人机飞行状态,无需操控,而且航线规划、安装调试有其他专门的岗位负责。”林海波说,“无人机装调检修工标准大部分相同,但因我司是中型物流无人机,在结构等方面存在差异。”
“技术仍然在向前走。如果标准更新过慢,无法指导现实工作;如果规定过细,又可能很快落后于技术。”蔡晓鸣认为,一些已经在企业出现却还没有进入国家职业标准的新任务,可以先使用地方培训规范、行业标准或企业评价规范,通过市场检验逐步成熟。
让人才培养追上岗位变化
一排排无人机零部件整齐排列在工作台上,30名选手凝神专注,手中的螺丝刀在机臂与电路板之间精准游走,逐步完成整机装配、线路调试、故障检测排查、整机校准试飞。
这是2026年深圳技能大赛——龙华区“龙工大比武”无人机装调检修工职业技能竞赛决赛现场。赛事严格参照无人机装调检修工三级(高级工)国家职业技能标准搭建考核体系,在国标基础上融入无人机行业新知识、新技术、新设备与实操新技能内容。
“课跟着产业走”,正在成为新职业人才培养的重要方向。谭维佳观察到,以深圳职业技术大学、深圳理工大学为代表的深圳高校,都在动态调整学科以及教学内容,与企业形成良好的互动。
深圳探索形成了政企校协同、全链条服务的新职业培育模式:依托45家产业链龙头企业,创新“岗位+培养”模式,构建招生培训、等级评价、就业输出一体化技能人才供应链,并在全市74个街道建成80个标准化就业服务驿站,提供全流程跟踪服务。目前,深圳已累计建成职业技能培训载体超400家。

深圳探索形成了政企校协同、全链条服务的新职业培育模式。图为2026年8月27日,深圳技师学院教师覃秀桃在绘制产品概念草图。毛思倩摄
“下一步的重点应是着力缩短各环节之间的时间差。”蔡晓鸣建议,可由重点企业、行业协会和招聘平台定期汇总岗位及技能要求变化,企业无需披露商业机密,只需反映哪些任务在增加、哪些技能比较短缺、哪些岗位正在消失或重新组合。
在国家新职业已经发布的领域,深圳把评价权交给了用人单位。甘涛介绍,新职业正式发布后,深圳支持用人单位备案新职业,待制定企业评价规范后报备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即可开展评价工作。
截至记者采访时,深圳已备案评价机构259家,其中社会培训评价组织69家、用人单位178家、技工院校12家;2025年,各类评价组织开展职业技能等级认定13.6万余人次,新增获得职业技能等级证书9.5万余人次,其中获得高级工以上证书4.3万余人次。
从“新职业”走向“好职业”
新职业最吸引人的地方是“新”。
但“新”并不等于好。蔡晓鸣提醒,新职业数量多,并不自动等同于高质量就业。“短期来看,更值得关注的是职业内部任务结构的变化;中长期还要继续观察就业数量、工资水平和就业质量。最终看这些岗位有没有稳定的市场需求,工资是否合理,有没有清晰的成长通道,以及劳动者掌握的技能能否得到不同企业的认可。”
“新八级工”制度将技能人才职业发展通道进一步向上拓展。截至2026年8月,深圳已经评聘首席技师12名、特级技师85名,但暂时还没有新职业从业人员进入这两个层级。
甘涛分析:“一是技能人才成长需要梯度周期,新职业从发布到开展评价工作,时间尚短,多数从业人员从业年限不足,大多还处在中低等级阶段;二是首席技师、特级技师是技能人才金字塔尖上的明珠,要求一线突出业绩、技术攻关成果或者相应层级技能荣誉,新职业领域符合这类硬性资历、成果条件的人才储备偏少。”
他补充,新职业在初级工至高级技师层级,可按规定正常开展“新八级工”评价。
此外,劳动者取得目录内职业(工种)高级工及以上职业技能等级证书的,在本市申请职业技能提升补贴时,补贴标准上浮30%。
陈礼荧的职业规划越发清晰。“我未来将努力持续深耕无人机行业,全面提升无人机行业应用相关技能,逐步考取‘无人机驾驶员’和‘无人机装调检修工’高级技师职业技能等级证书,以及‘无人机驾驶员’‘无人机装调检修工’高级考评员等。”他说。
“随着低空经济规模扩大以及安全合规要求提高,未来还可能进一步形成运营安全工程师、无人机运营管理工程师、合规工程师等更加细分的岗位。”林海波说。
甘涛认为,从深圳产业迭代和市场用工需求演变来看,下一批新职业大概率会集中在数字经济、低空经济、先进制造、新能源、人工智能、现代生产性服务业、康养托育等重点赛道。
他建议准备进入新职业的年轻人:择业紧跟产业发展方向,结合深圳重点产业布局找准自身定位,选准有市场前景的赛道;树立终身学习意识,持续更新专业技能,积极参加技能培训与等级评价;用好深圳技能人才多元成长政策平台,深耕实操能力,拓宽发展路径。
“深圳仍然是一座制造业城市,但制造业的内容正在发生变化。很多产品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硬件,而是硬件、软件、算法、数据和服务的结合。一台机器人背后,不只有机械制造,还需要芯片、传感器、控制系统、模型训练、测试验证、现场部署和售后维护。产业链越往前发展,分工就会越细,新的岗位也会不断出现。”蔡晓鸣说,企业需要的人才,也从单一的研发人员或生产工人,扩展到懂技术、懂产品、懂场景和懂服务的复合型人才。
“新职业并不是孤立出现的,而是产业升级在劳动力市场上的反映。它们反映出新的产业正在形成、原有产业正在改造,企业内部的分工也在变得更加细致。”蔡晓鸣分析,“深圳的新动能不仅表现为造出新产品,也表现为围绕这些产品形成新的分工、新的技能和新的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