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法律划定了红线，那些“合法合规但群众难受”的困局，究竟该怎么破解？此前，中国环境曾报道《老商住楼油烟飘进家，光靠法律管不住？生态环境局决定给商场一个新权限》，提出了基层油烟治理面临的难点问题，并以北京市东城区“多方向前一步，协同共治”的油烟治理新模式为例，提供了一个值得剖析的治理样本。

诚然，蓬勃的餐饮业态是城市活力的生动写照，但肆意飘散的油烟，却让这份烟火气多了几分扰人的“烦恼”。报道评论区中，不少网友纷纷提出了自己在生活中遇到的难题：“居民楼下无专用烟道开了餐饮店怎么办？”“小商户承担不起高昂的设备投入资金”“安装设备后，产生的低频噪声也是大问题”“不同地方主管部门不一样，经验怎么复制”……

带着这些问题，中国环境报记者对全国政协委员黄绵松进行了采访。他曾就餐饮油烟治理问题进行多次调研，并据此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提交了《关于加快构建全链条餐饮油烟治理体系的提案》，指出应以精细化、智慧化、常态化治理方式净化城市空气，从而跳出“整治—反弹—再整治”的循环，守护群众宜居生活环境。

餐饮油烟治理远比想象中复杂

中国环境报：您曾提到餐饮油烟问题“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具体体现在哪些地方？调研中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场景和问题？

黄绵松：餐饮油烟污染是群众身边高频发生的民生环境问题，远不是装个净化器就能解决的。从调研情况看，问题大致集中在三类。

第一类是规划遗留的欠账。老旧小区底商、商住楼在建设之初没有充分考虑餐饮排烟需求，缺乏专用高空烟道，后期改造难度大，只能低空排放。排口离居民窗户又近，油烟在楼间弥散，气味久久不散；第二类是使用运维不规范。“装而不用、用而不洗”的现象不少；有的商户受成本制约，倾向选购廉价低效设备，治理效果大打折扣；第三类是高峰时段的瞬时超载。商业综合体几十家店同时开火，排烟负荷瞬间拉满，净化能力跟不上，短时外溢很难完全避免。

中国环境报：您认为餐饮油烟治理难以长期见效的核心症结在哪？传统监管模式为何难以适应餐饮油烟的排放特性？

黄绵松：近年来，餐饮油烟治理成效明显，专项整治解决了一批群众身边的突出油烟问题。之所以仍会出现反复，核心症结在于尚未形成闭环式的长效治理机制，导致“治标不治本”。具体我认为体现在三个层面：

政府监管模式有待转型。餐饮油烟点多面广、瞬时性强，高峰时段和夜间经营时段排放集中，靠几十个执法人员挨家挨户查，根本查不过来。专项整治期间集中力量能管一阵子，但运动式执法难以持久，检查组一走，问题便容易反弹。特别是夜间偷排、设备闲置这些行为，传统巡查模式很难发现。

商户内生动力尚需激发。买设备、做维护都是实打实的成本，商户没有持续的约束与激励，整治期间“紧一紧”，风头过后便“松一松”。环保意识是一方面，经营压力是更现实的另一方面。

社会力量参与仍需深化。当前举报渠道虽已较为畅通，相关部门反馈一般也较为积极，但处理结果有的能解决，有的仍然持续存在；再加上设备运行状态、排放监测数据、清洗维护记录等治理信息，老百姓看不到、查不了，长久下去参与积极性也会减弱。油烟治理若仅有政府一端发力，缺乏市场与社会参与，便难以形成可持续的长效闭环。

中国环境报：餐饮油烟治理涉及生态环境、市场监管、城管等多个部门。很多网友反映，各地主管部门不同、管理机制和技术手段也有差异，其他地区的经验不好直接照搬，您怎么看？

黄绵松：各地主管部门、执法授权、餐饮结构和烟道条件不同，外地经验不宜整包照搬，可以学习其逻辑再本地化重组。

我的建议是，首先要制定职责清单。明确部门边界，建立常态化联系联动和联合执法机制，推动信息共享、问题移交和执法协同。

其次，分类精准施策。中型及以上餐饮单位和重点集中区油烟排放量大、影响面广，应安装油烟在线监测设备；小型餐饮单位数量大、利润薄，推广成本更低的用电量监测方案；老旧小区、底商无专用高空烟道的，可建设公共烟道或“绿岛”集约治理。

最后，标准共治兜底。在国标、行标框架下完善地方排放、监测、运维标准，推行绿色认证并与信用、补贴挂钩，依法公开监测数据，让企业自律、政府监管、社会监督同向发力，形成齐抓共管的治理合力。

构建全链条餐饮油烟治理体系

中国环境报：您提出从智慧监管、市场激励、多元共治三个维度构建全链条治理体系，能否具体介绍一下这三个维度的核心思路？

黄绵松：餐饮油烟治理不能靠单一手段，需要从三个维度协同发力。智慧监管是用数字化手段提升效能，让监管更精准高效，比如推行分级在线监测与闭环管理、深化“一店一档”与数据应用、推广集约化治理技术路径，在餐饮集中区、老旧小区等区域规划建设“绿岛”或公共烟道；市场激励是推行绿色认证并与信用评价、财政补贴挂钩，培育第三方治理市场，通过集中采购、统一运维降本，以奖代补支持设备更新和公共设施建设；多元共治是明确部门、商户、社会各方责任，形成相互衔接的共治格局。三者相互支撑，才能共同推动油烟治理常态长效。

中国环境报：小型商户受成本限制，常选低效设备，甚至装了净化器也不开机。在市场激励和技术支撑上，如何让商户有动力主动做好治理，同时把合规成本降下来？还有网友提到设备安装后容易产生低频噪声，这又该怎么解决？

黄绵松：商户降本，除了前面提到的分类施策外，还可通过绿色认证和分级管理，对规范运行、达标排放的商户在信用评价、财政补贴上予以倾斜；培育专业化、规模化的第三方治理企业，通过集中采购、合同能源管理等方式降低商户治理成本；设立专项财政资金，采用“以奖代补”等方式支持商户设备更新与公共治理设施建设。

至于低频噪声，网友提得很具体，我们在调研中也常遇到，油烟达标了，风机和净化器的低频嗡鸣又成了新的扰民源。我认为，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以在挑选设备时优选高效低噪风机，合理选型，避免产生额外噪声；安装时加装减震垫、软连接和消声器，阻断振动和噪声传导；临近住宅的机组合理设置隔声屏障，尽可能地降低低频噪声，同时多听周边居民意见，及时整改。

中国环境报：您提到的“绿岛”或公共烟道模式，以及培育第三方专业机构、建立绿色认证激励机制等，能解决哪些痛点？推动这些模式和机制落地，还需要哪些配套支持？

黄绵松：“绿岛”或公共烟道对餐饮集中区、老旧小区实行集中收集、集中净化、规范管理，补齐专用烟道和集中治理基础设施短板；培育第三方专业机构通过集中采购、合同能源管理等方式降低治理成本，形成专业化服务能力，解决“装而不用、用而不洗”的问题；建立绿色认证激励机制则按净化效率、运维情况分级，与信用、补贴、监管挂钩，形成激励约束机制。

推动这些模式落地，还需四项配套支持：一是完善标准规范，健全地方排放、监测、运维和绿色认证标准，分级分类监管；二是强化信息公开，依法公示认证等级、实时监测数据和监管信息，引导社会公众、平台和市场主体参与监督；三是培育第三方治理市场，通过集中采购、合同能源管理等方式降低治理成本，形成专业化服务能力；四是加大资金保障，设立专项财政资金，以奖代补精准支持商户设备更新与公共治理设施建设。标准规范、信息公开、培育市场、资金协同支撑，治理机制才能长效运转。

有法可依后，治理也要跟上

中国环境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以下简称生态环境法典）明确禁止在居民住宅楼、无专用烟道的商住综合楼新建、改建、扩建产生油烟的餐饮项目。您如何看待这一“源头管控”思路，它会如何改变当前的治理格局？

黄绵松：生态环境法典这一安排，把治理逻辑由被动应对转向源头管控，把矛盾化解在准入环节，比事后反复执法成本更低。

具体看，它将带来三重转变：从被动应对转向源头防范，推动了治理关口前移，破解了“先开业、后扰民、再治理”的老问题；从单一部门末端执法转向规划引领、多部门协同统筹，通过登记注册环节前置提示，从制度层面化解增量风险；从突击整治转向全链条监管，源头禁入与在线监测、设施运维、联合执法相互衔接，推动治理常态长效。

中国环境报：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后，新开餐馆有明确法规管了，但施行前已经建成的餐馆，油烟扰民单靠法律其实很难完全管好。法典也提出了柔性化解机制，您觉得应如何平衡居民安宁、商场发展和商户经营？

黄绵松：对施行前已建成存量餐馆，宜按不简单关停的思路，先排查选址、烟道、净化、运维，再分类提出提升路径。对达标仍感观扰民的，依据法典第1077、1078条，鼓励多方友好协商，通过错峰经营、技术改造、预防措施等方式化解。居民安宁是民生底线，商场发展是城市活力，商户经营是就业烟火，三者是相辅相成的。总体上应做到刚性法律托底、柔性机制分流、市场激励减负、多元共治固本，既留烟火气，也保安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