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门是扑面的热浪，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按下空调遥控器——刚刚过去的夏天，“空调续命”从一句网络玩笑，变成了很多人的生活常态。

然而，制冷需求的快速增长正带来双重挑战：制冷相关用电量占全社会用电量15%以上，年均增速近20%；广泛应用于制冷设备的氢氟碳化物（HFC）制冷剂，具有远超二氧化碳的全球升温潜势。

如何在保障制冷需求的同时推动绿色低碳转型，并缩小不同群体在制冷服务可及性上的差距，成为城市气候韧性建设的重要议题。

近日，在由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与柳叶刀倒计时亚洲中心联合主办的“热穹之下：当极端高温成为夏季的常态”主题研讨会上，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助理分析师马越指出，破解这一困局的重要方向之一在于“可持续制冷”。在保障制冷需求的同时，通过推广被动式制冷、高效制冷设备、低全球升温潜势制冷剂以及混合制冷等综合措施，实现减排与气候韧性的兼顾。

当清凉成为负担，代价不容忽视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2022年的一份研究显示，全球制冷相关排放已达41亿吨二氧化碳当量，约占当年人类活动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7%。

马越对此解释，这部分排放主要来自两端：一端是固定式制冷约占全球电力消费19%；另一端是制冷设备中广泛使用的氢氟碳化物制冷剂，在使用过程中的泄漏和排空也会导致全球变暖的加剧。

制冷带来的气候挑战，还不止于温室气体排放。中国气象局公共气象服务中心正高级工程师吴英在分析城市高温成因时指出，如城市交通运输、空调的使用，也会导致热量的释放。这也意味着，单纯增加制冷设备并非应对高温的最优解。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可持续制冷”成为国际社会寻找的答案。

马越介绍，可持续制冷是指在满足不断增长的制冷需求的同时，做到气候友好，并能够为所有人，特别是高温脆弱群体，提供安全、可负担、可靠的制冷服务。

“实现可持续制冷主要有3条路径。”马越指出，首先是推动气候友好的低全球升温潜势（GWP）制冷剂的使用，加速HFCs等高GWP制冷剂的管理与削减。其次是持续提升制冷设备的能效水平。此外，通过推广被动式制冷策略，包括建筑设计、城市规划等方式，从源头降低机械制冷的需求。到2050年，可持续制冷的减排潜力达到46亿吨二氧化碳当量。

在国际层面，可持续制冷的共识正在加速形成。2016年通过的《〈关于消耗臭氧层物质的蒙特利尔议定书〉基加利修正案》，要求缔约方削减HFCs的生产和消费，到2047年全球HFCs使用量下降80%—85%。该修正案目前已有173个缔约国，中国于2021年加入。

2023年气候变化大会上提出的全球降温承诺，则进一步将目标扩展：到2050年将全球制冷相关排放在2022年基础上减少68%，到2030年将新设空调设备的平均能效水平提升50%，并扩大所有人群获得可持续制冷的服务。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制冷设备生产国、消费国和出口国，中国在全球制冷产业链中占据关键地位。

目前，中国已构建起多层次的制冷治理体系。中国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NDC）目标，首次明确将含氟气体等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纳入总量控制范围；今年出台的《国家应对气候变化“十五五”规划》进一步提出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监测管控，适应气候变化工作体系更加完善。

锚定绿色制冷技术的推广，马越介绍，中国积极推动丙烷（R290）、二氧化碳（R744）等自然工质制冷剂的研发和应用。针对R290，目前已完成30条空调生产线和8条压缩机生产线改造，累计生产销售R290空调超过1000万台。在制冷剂全生命周期管理领域，相关企业已建立成熟的制冷剂回收再生技术体系，2024年回收处理能力达2000多吨，实现约461万吨二氧化碳当量减排。此外，中国也在持续推动能效标准提升，房间空调器等产品的能效标准已处于全球领先水平。

热穹之下，如何打造一座“清凉城市”？

近年来，多个城市已开展可持续制冷的实践探索。

早在2020年，广州就启动了可持续发展城市降温项目。在永庆坊，融合传统建筑被动式设计与现代降温技术，并引入社会资本负责建设、运营和维护；在中新知识城，规划阶段就融入区域供冷、透水铺装、反射材料、立体绿化等措施。

2023年，武汉出台《武汉城市降温行动计划》，提出降低热岛效应面积等目标，部署通风、活水、增绿、透气、降碳五大专项行动，从城市规划和生态建设层面系统推进降温工作。

2024年，海南省提出清凉城市试点建设，以海口、三亚、儋州、澄迈等县市作为试点推进。三亚市于2025年发布《清凉城市规划建设技术导则》，提出“生态宜人、空间舒适、设施清凉”的建设策略，并给出清凉城市建设的“工具箱”——因地制宜提出可采用的城市可持续制冷措施，供城市项目改造时按需选择技术组合。

尽管中国在可持续制冷领域取得积极进展，但马越坦言，未来深入发展仍面临多重挑战。

“如可持续制冷缺乏统筹减缓、适应和产业发展的整体战略，可持续绿色制冷技术仍面临技术和市场推广瓶颈，以及制冷剂的全生命周期体系有待完善等。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计划于今年9月中旬发布一份有关可持续制冷的报告，报告中会更详细地探讨这一议题。”马越介绍。

针对这些挑战，相关研究团队也提出展望，探索构建国家可持续制冷战略，加强与“双碳”目标、能源转型、气候适应的战略衔接，提出更具雄心的HFCs削减和绿色高效制冷目标；推动制冷产业向绿色、高效、智能化方向升级，完善绿色制冷市场机制，如考虑R290空调的政府绿色采购和“两新”政策支持。

此外，推动城市和社区制冷韧性建设，在新区建设和旧区改造中因地制宜采用被动式制冷策略，建设公共降温空间。

当高温成为常态，制冷已成为交织着能源安全、气候行动与社会公平的系统性议题。一条兼顾减排与韧性的可持续制冷之路，既关乎夏天的凉爽，也关乎地球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