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炭石油消费达峰难在哪?|达峰之路①
2026-05-26 01:00:22 中环报记者刘良伟 阅读(79)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推动煤炭和石油消费达峰。煤炭和石油消费作为我国碳排放的两大主要来源,能否如期达峰,直接关系到“双碳”目标的实现进程。
当前,我国煤炭和石油消费情况如何?这一目标是“踮踮脚能够着”还是具有较大挑战性?实现达峰的难点究竟在哪?
记者深度采访了国家气候战略中心、国家能源集团、中国石化等单位的权威专家。专家认为,从整体态势看,煤炭消费在我国能源消费总量中的占比持续下降,石油消费增势见顶,但绝对消费量仍处高位,能源安全保供、新能源替代能力、工业刚性用煤用油等多重因素交织,使得“十五五”期间实现“双达峰”目标仍有不小的难度。
高位平台期:消费量较大,消费占比下降
“当前,我国煤炭和石油消费已进入高位平台的关键窗口期,特别是石油消费增势见顶、拐点初现。”国家气候战略中心战略规划部主任柴麒敏告诉记者。
2025年,我国煤炭消费总量为31.7亿吨标准煤,折合实物量47.9亿吨,占能源消费总量的比重为51.4%左右。煤炭燃烧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超过70亿吨,占全社会碳排放总量的比重超过70%。
国家能源集团技术经济研究院能源市场研究部处长姜大霖介绍说,不管从煤炭的消费量、碳排放规模的绝对值和相对值来看,煤炭消费及其碳排放量的规模仍然很大。但近几年煤炭消费的结构优化趋势已十分明确,从2020年煤炭消费占能源消费比重56.8%逐步降至2025年的51.4%,煤炭消费占比已经处于持续下降阶段。
“也就是说,煤炭消费的绝对量变化处于缓慢增长区间,但增速已逼近临界点,而随着新能源对整个能源需求增量的全面覆盖(近年来全国新增用电量中,新能源发电量占比已超80%),煤炭消费占能源消费总量的比重将加速下滑。”他说。
石油消费也有类似情况。单从消费总量看,压力不小。目前,我国石油年消费量稳定在7.6亿吨—7.8亿吨,对外依存度长期较高。从碳排放来看,石油消费是我国第二大碳排放来源。
中石化石油化工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副总工程师吴昊告诉记者:“当前,我国成品油消费已见顶回落,但化工用油、航空煤油仍在刚性增长,整体呈‘总量趋稳、结构分化’的格局。”
针对煤炭和石油的消费情况,柴麒敏强调了“两降”。一是煤炭消费占比下降。“十四五”期间我国煤炭消费在能源消费总量中的比重从56.8%逐步下降至51.4%左右,年均下降1个百分点以上,增速呈波动放缓趋势,2025年仅增长0.1%。二是石油消费增速下降。我国石油消费增速已降至约1%,“减油增化”进程加快。“减油增化”是我国炼油行业在“双碳”目标倒推下,推动结构转型的核心战略,即减少成品油(如汽油、柴油、煤油)产出比例,增加高端化工原料(如乙烯、丙烯、芳烃等)和特种化学品供给。其中,我国燃料属性的成品油消费量已达峰,原料属性的化工用油将保持一定增长,整体处于峰值“前夜”。
煤炭消费达峰面临现实挑战
基于现有坚实基础的前提下,“十五五”期间煤炭和石油消费达峰仍具较大挑战性,绝非“踮踮脚够得着”的轻松目标。
谈及煤炭消费达峰,姜大霖表示:“第一重挑战是保供与减煤之间的平衡压力。”
我国能源资源禀赋决定了煤炭短期内仍是基础保障能源。2025年,我国规模以上工业原煤产量达到46.6亿吨,规模仍然较大,煤炭稳产保供仍是能源工作的重要底线。专家认为,实现煤炭消费达峰必须与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确保能源稳定供应统筹考量,实现煤炭消费达峰的过程需要首先满足能源安全稳定供应、经济社会正常运行的约束条件。
而在满足约束条件的前提下减少用煤,又并非是煤炭领域本身可以实现的。所以,这一目标本质上意味着我国能源转型要从“装机增长”进一步走向“消费替代”;意味着煤电要从主体电源逐步转向基础保障性和系统调节性电源;也意味着钢铁、水泥、化工等高耗煤行业必须更多依靠技术改造、节能提效和原燃料替代来实现发展。
第二重挑战是新能源替代能力尚未完全转化为安全可靠的替代能力。新能源发展很快,但主要是装机容量增长快,而消纳、储能、调峰、外送、现货市场价格信号等方面仍有短板。
例如,在消纳方面,随着可再生能源的消费比例提升,整个电力系统、能源系统的不稳定性也在指数级上升,当极端天气增多、电网不稳定时,燃煤发电作用凸显。
他提醒道:“我国新增用电需求增长快,数据中心、新兴产业、居民生活用电持续攀升,新能源出力一旦跟不上,煤炭消费就容易反弹。”
据悉,2025年,我国全社会用电量突破10万亿千瓦时,预计这一数字还会增长。在这种背景下,煤炭仍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装得快’不等于‘替得稳’”,姜大霖认为,系统调节能力跟不上,煤炭消费量就很难真正降下来。
第三重挑战是工业部门用煤存在较强刚性。钢铁、水泥、焦化、化工等行业不仅耗煤量大,而且很多工艺短期内难以脱煤。姜大霖说:“没有成熟、经济、可大规模推广的新工艺、高效的电气化改造以及低成本绿电绿氢支撑,短期内要大幅减煤并不现实。”
此外,煤炭消费达峰还面临资源型地区承压较大、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增强等挑战。
因此,姜大霖认为,推动煤炭消费达峰,不只是看煤炭本身的消费增速能不能压下来,还要看新能源替代、煤电转型、重点行业减煤和能源安全保障能不能同步跟上。
石油消费达峰绝非易事
石油消费方面,专家认为,“十五五”期间实现石油消费达峰具备政策和技术条件,但难度也较大。
吴昊认为,在守住国家能源安全底线、保障油品和化工原料稳定供应的前提下,推进石油消费达峰,石化行业面临多重现实挑战。
“首先挑战是能源保供与控峰存在短期矛盾。”吴昊介绍说,我国石油对外依存度较高,油气供应链受国际市场波动影响大,在压减石油消费、控制炼化规模的同时,需要时刻保障成品油、基础化工原料稳定供给,统筹减量目标与日常保供的难度突出。
其次,我国石油消费仍存在刚性需求,新能源汽车对燃油车的替代需要时间,航空、航运等领域的低碳燃料规模化应用尚需突破。
再次,产业结构的依赖对石油消费达峰带来一些阻力。虽然我国化工原料用油增速逐步放缓,但仍在刚性增长,同时部分化工原料短期内难以被替代,已部署的新增炼化产能也可能带来消费惯性。不仅如此,我国石化行业高端产业链供应链存在短板,也对行业转型造成压力。国内高端聚烯烃、电子化学品、特种化工材料高度依赖进口,行业转型升级、压缩低端产能过程中,高端产品供给不足的结构性短板将进一步凸显,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压力加大,需在转型中动态调整,避免产业链断层。
最后,技术与成本约束突出也将对我国石化行业形成巨大考验。绿氢、CCUS、核能耦合利用等减碳技术仍处于示范阶段,投资大、经济性不足,大规模转型会冲击现有炼化产能与产业链稳定,能源安全兜底与低碳转型节奏难以精准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