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近日印发《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明确提出要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推动城市开发建设方式转型，建设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其中，《规划》第四部分专门提出“推动城市发展绿色低碳转型”，从修复城市生态系统、加快城市建设绿色转型、践行绿色低碳生活方式等方面作出系统部署。

如何从城市生态管理角度理解这一部分工作，其对城市高质量发展和居民生活将产生哪些影响？中国环境报记者日前采访了城市生态管理领域专家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副研究员韩宝龙。

中国环境报：从城市生态管理角度看，《规划》提出“推动城市发展绿色低碳转型”，最突出的亮点是什么？

韩宝龙：最突出的亮点，是把城市更新放在绿色低碳转型和生态系统修复的大框架下推进。

这意味着城市更新不再只是空间形象改善，也不是简单强调多种树、多建公园，而是从生态系统修复、建筑绿色低碳改造、节水与海绵城市建设、污水垃圾治理、绿色出行、建筑垃圾资源化利用等多个方面，构建较完整的城市生态管理体系。

从生态管理角度看，城市是一个高度人工化、但仍然依赖自然过程运行的复合生态系统。城市中的绿地、河湖、湿地、土壤、树木、街道空间、建筑和基础设施，共同为居民提供多种生态系统服务。比如，绿地和水体能够调节气温、净化空气、涵养水源、削减雨洪、提供休闲空间；土壤和植被能够固碳释氧、维持生物栖息地；连续的绿道和蓝绿空间还能支持生物多样性和居民身心健康。

所以，《规划》提出绿色低碳转型，实质上是在推动城市更新从“建设导向”转向“生态服务导向”。它要解决的不只是城市面貌问题，更是城市能否持续提供安全、健康、舒适、高效生态服务的问题。

中国环境报：《规划》强调修复城市生态系统，这一点应如何理解？

韩宝龙：城市本身是一个复合生态系统，山、水、林、田、湖、草、湿地、建设用地和居民生活空间之间相互关联。

《规划》提出要建设连续完整的城市生态基础设施体系，并明确涉及受损山体、采煤沉陷区、特大矿坑、污染地块、工业园区水污染、黑臭水体、湿地、河道、噪声、绿地系统等治理内容。这体现出很强的系统治理思维。

它的亮点在于几个转变：从单一绿化转向综合生态修复；从末端治理转向源头管控和过程监管；从局部环境整治转向城市生态基础设施体系建设；从污染治理进一步转向生态功能恢复。

从生态系统服务角度看，修复受损山体、河湖、湿地和污染地块，不只是修复景观，更是在恢复城市生态系统的功能。比如，河湖湿地可以提供水质净化、雨洪调蓄、生物栖息和景观游憩服务；健康土壤可以降低污染暴露风险、支撑植被生长并参与碳循环；连续的生态廊道可以提升物种迁移和生态连通性。这些服务一旦退化，城市就会更容易出现内涝、高温、空气质量下降、公共健康风险增加等问题。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规划》提出污染地块环境修复与开发建设衔接。城市更新中，大量老厂区、低效工业用地会被重新利用。如果不先解决土壤污染、水污染等问题，后续开发可能带来健康风险和环境隐患。把环境修复前置，有助于守住城市更新的生态安全底线，也有助于恢复土地作为城市生态系统组成部分的服务能力。

中国环境报：《规划》提出园林绿化惠民增效工程，包括改造提升城市公园绿地2万公顷、新增口袋公园1.5万个、建设改造城市绿道2万公里。这些指标有何意义？

韩宝龙：这组指标说明，城市绿化已经不只是景观工程，而是重要的生态基础设施建设。

公园绿地、口袋公园和城市绿道，可以发挥多重生态功能。比如缓解城市热岛效应，增加雨水下渗和调蓄空间，改善空气质量，为鸟类、昆虫等生物提供栖息地，串联城市生态斑块、增强生态连通性，同时也为居民提供休闲、运动和交往空间。

从生态系统服务角度看，城市绿地至少提供四类重要服务。第一是调节服务，包括降温增湿、固碳释氧、净化空气、降低噪声、调蓄雨洪；第二是支持服务，包括为植物、鸟类、昆虫和微生物提供生境，维护城市生物多样性；第三是文化服务，包括休闲游憩、审美体验、自然教育、社区交往和心理疗愈；第四是一定程度上的供给服务，例如社区花园、城市农业空间可以提供有限的食物生产和自然体验。

尤其是口袋公园和绿道网络，体现了“生态空间微更新”的思路。很多老城区未必有条件新建大型公园，但可以利用闲置低效用地、边角空间和附属绿地，把绿色空间嵌入居民日常生活。

这实际上是在提高生态系统服务的可达性和公平性。过去一些城市可能存在“有绿地但离居民远”“有公园但分布不均”的问题。口袋公园、绿道和公园开放共享，能够让更多居民在步行范围内享受生态服务，实现生态效益和民生效益统一。

中国环境报：《规划》提出推进城市节水、建设海绵城市、深化气候适应型城市建设。这与绿色低碳转型有什么关系？

韩宝龙：绿色低碳转型不只是减排，也包括提升城市适应气候变化的能力。

近年来，城市暴雨内涝、高温热浪、干旱缺水等问题更加突出。传统城市建设中，大量硬化地面削弱了自然下渗和调蓄能力，导致雨水“来得快、排不掉、用不上”。

海绵城市建设就是通过下沉式绿地、雨水花园、透水铺装、湿地、公园调蓄空间等措施，让城市具备更强的“吸水、蓄水、净水、释水”能力。

从生态系统服务角度看，海绵城市建设本质上是在增强城市生态系统的水文调节服务。绿地、湿地、河湖和透水空间能够截留雨水、促进下渗、削减径流峰值、净化面源污染，并在干旱或高温时期释放生态调节功能。

这样做的意义在于，可以降低城市内涝风险，提高雨水资源利用效率，改善城市水生态环境，减轻排水系统压力，增强城市面对极端天气的韧性。

所以，节水、海绵城市和气候适应型城市建设，是城市生态管理的重要内容，也是未来城市安全运行的重要支撑。

中国环境报：污水垃圾治理、建筑垃圾资源化利用为何也被纳入绿色低碳转型？

韩宝龙：因为城市生态管理不仅要关注绿地和水体，也要关注城市物质循环。

《规划》提出，加快城市污水收集处理设施补短板，建立厂网统筹的建设运维长效机制；完善垃圾分类收集和处理设施体系；健全城市生活垃圾资源回收利用体系；推进生活垃圾收运网络与再生资源回收网络融合；推动建筑垃圾利用处置设施建设，开展存量建筑垃圾专项整治。以及，新建改造污水处理设施总能力达2500万立方米/日，垃圾清运能力达到75万吨/日，城市生活垃圾分类实现全覆盖，推动生活垃圾焚烧厂超低排放改造，建设改造建筑垃圾收集、贮存、资源化利用和处置设施。

这一部分的亮点，是从“处理废弃物”转向“资源循环利用”。污水、生活垃圾、建筑垃圾如果处理不好，会造成水体污染、土壤污染、大气污染和空间占用；如果处理得好，则可以转化为再生水、再生资源、再生建材等，减少资源消耗。

完善污水垃圾治理体系，是在减轻城市生态系统的污染负荷，维护其净化、调节和支持功能。再生水利用、垃圾分类回收、建筑垃圾资源化利用，能够减少对新水源、原生矿产和建设材料的需求，降低城市运行对区域生态系统的外部压力。

中国环境报：《规划》提出倡导绿色低碳出行，构建城市绿色慢行交通系统。这会带来哪些影响？

韩宝龙：这说明绿色低碳转型不仅是建筑和环境问题，也包括交通方式转型。

《规划》提出，优化公交线网和站点布局，建设公交停车场等设施，建设改造人行道、非机动车道，构建城市绿色慢行交通系统。

一方面，绿色出行可以减少机动车尾气排放，降低交通噪声，减少道路空间对城市生态空间的挤压，也能提升街道活力和居民健康水平，降低城市碳排放。

另一方面，绿色慢行系统如果与绿道、公园、滨水空间和社区绿地结合起来，不仅是交通设施，也可以成为生态服务网络。居民在通勤、休闲、健身过程中接触自然，可以获得健康促进、压力缓解、社会交往和环境教育等文化服务。同时，慢行空间周边的树木和绿化也能提供遮阴降温、空气净化和噪声缓冲等调节服务。

中国环境报：总体来看，这《规划》对“十五五”城市生态建设有何重要意义？

韩宝龙：主要体现在5个方面：

第一，推动城市发展模式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绿色更新。绿色低碳转型不是在城市外围继续扩张，而是在既有城市空间中修复生态、提升能效、盘活低效空间、改善基础设施。这有助于减少新增建设用地需求，降低对自然生态空间的占用。

第二，提升城市生态安全底线。污染地块修复、水污染治理、黑臭水体治理、湿地保护、噪声治理、建筑垃圾治理等内容，共同构成城市生态安全底线。

第三，服务“双碳”目标和绿色经济发展。建筑节能、绿色建筑、低碳建筑、绿色施工、绿色建材、垃圾资源化、绿色交通等措施，都直接服务于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也会带动绿色建材、节能服务、装配式建筑、再生资源利用等产业发展。

第四，增强城市韧性和气候适应能力。海绵城市、气候适应型城市、湿地修复、河湖治理、绿地系统建设等内容，有助于提高城市面对暴雨、内涝、高温、干旱等风险的承受能力。

第五，提升居民绿色获得感。居民将更直接地感受到家门口公园更多、河湖水环境更好、小区和街道更清爽、步行骑行更方便、建筑更节能舒适、垃圾分类和资源回收更完善，城市内涝和热岛问题也会有所缓解。

这五方面蕴含的共同意义，在于把生态系统服务能力作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也就是说，城市更新不仅要提升土地和空间使用效率，还要提升城市自然系统为居民提供清洁空气、清洁水源、气候调节、灾害缓冲、健康休闲和生物多样性维护等服务的能力。把城市更新看作一项系统性城市生态管理工程，它将推动城市从高消耗、高排放、粗放建设，转向绿色、低碳、韧性、宜居、可持续的发展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