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前三季度国内生产总值1071071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4.6%。分季度看，一季度增长5.0%，二季度回落至4.3%，三季度回升至4.5%，经济运行走出“V”型轨迹。

如何读懂4.6%的含金量？财政货币政策还有多大空间？日前，记者专访了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副院长郭春丽。她表示，我国经济运行顶压前行、向新向优，积极变化增多，高质量发展取得新成效；我国财政货币政策空间依然较大，用足用好就能支撑经济持续稳定增长。

8月25日，集装箱货轮停靠在山东港口青岛港前湾集装箱码头。新华社张进刚摄

记者：前三季度GDP同比增长4.6%，增速继续位居全球主要经济体前列。这个4.6%怎么看？

郭春丽：这份成绩单的亮点不仅体现在增长数字上，更体现在五个“难得”：全球动荡中难得的韧性、动力转换中难得的稳定、内需修复中难得的温度、技术变革中难得的起势、治理调控中难得的定力。

今年外部环境复杂超出年初预计。重压之下，中国经济稳得住大盘、扛得起冲击，持续成为全球增长的核心稳定锚。从走势看，一季度以5.0%稳健开局，二季度受油价波动等短期因素影响回落到4.3%，三季度又回升至4.5%，走出“V”型反转。9月份工业、服务业、社零、投资等多项主要指标均出现边际改善，说明经济自我修复动力增强，有力支撑全年4.5%—5.0%预期增长目标的实现。

记者：外部冲击之下，供给体系为什么能保持稳定？

郭春丽：前三季度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3%，其中石油链相关产业增加值增速从二季度的下拉转为三季度的正向推动，煤炭行业逐月改善。这说明我国产业链具备快速调整产能、切换来源、消化成本的能力。特别是面对国际大宗商品价格指数上涨超50%、能源价格上涨约80%的输入性压力，物价涨幅仍控制在温和区间，这是新型能源体系提前布局、进口多元化和保供稳价举措共同作用的结果。

记者：新旧动能转换，有观点担心传统产业减速会带来“断档”。从数据看，情况如何？

郭春丽：新旧动能转换是以接续而非断裂的方式推进，避免了不少经济体在动力转换期间出现的增速大幅回落、经济大幅波动。传统产业因房地产深度调整而减速，新动能以两位数增速补位，GDP没有失速。初步测算，前三季度以高端制造、数智经济、现代服务等为代表的新动能，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持续保持在40%以上。规上工业中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0.2%，快于全部规上工业4.9个百分点；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增加值增长10.4%，快于服务业增速5.2个百分点。

产业结构既没有走发达经济体“脱实向虚”的老路，也没有靠基建堆砌短期增速。前三季度，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58.7%、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达66.3%；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25.7%、比上年同期提升0.6个百分点。

记者：内需修复，大家很关心消费和收入。从前三季度数据看，“温度”体现在哪里？

郭春丽：消费的引擎作用在回升。前三季度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贡献率为46.7%、比上半年提高0.7个百分点，拉动经济增长2.1个百分点。服务消费更有热度，服务零售额增长5.0%、快于商品零售额增速4个百分点。亲子研学、非遗体验、观赛看展等沉浸式消费热度上升。

居民增收更有力度。前三季度居民收入实际增长4.4%，工资性收入、经营净收入、转移净收入名义增长分别为5.3%、6.6%、5.7%，均快于经济增速。其中经营净收入增速最快，说明小微主体和个体经营者加快恢复。稳岗扩容提质行动、个人消费贷款财政贴息、提高居民医保人均财政补助和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等增量政策，打通居民就业、收入、消费链条，进一步筑牢居民增收和消费回升基础。

记者：技术变革中，中国经济的“起势”体现在哪些方面？

郭春丽：新兴产业实现群体性突破，新质生产力加快培育成长。新能源、新一代信息技术、高端装备等领域已形成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产业集群，实现了从跟跑到并跑、领跑的跨越。前三季度，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4.3%，增速快于全部规上工业9个百分点，3D打印设备、锂离子电池、工业机器人等高端产品产量保持两位数以上快速增长。新能源汽车、光伏产品、锂电池“新三样”出口保持强劲势头，产量和出口规模继续领跑全球。

同时，数智技术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工业互联网、智能制造加快推广应用，传统制造业数字化改造持续推进，在线办公、远程医疗、智慧物流等生产性服务业快速发展。

记者：面对复杂形势，宏观调控的“定力”如何理解？

郭春丽：面临需求不足、结构调整等挑战，始终保持战略清醒，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不动摇。前三季度没有出台全局性的总量强刺激政策，而是围绕扩大内需、产业升级、民生保障出台接续性、针对性举措，政策力度保持在合理区间，既有效对冲下行压力，又避免过度刺激带来的通胀、债务等后遗症。

同时，强化政策协同联动。7550亿元中央预算内投资、8000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1.3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4.4万亿元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等有序落地见效。

记者：成绩背后也有挑战。对下一步经济走势怎么看？

郭春丽：总的看，中国经济运行顶压前行、向新向优，积极变化增多，高质量发展取得新成效。随着四季度政策加力显效，实现全年预期目标更有保障。同时也要看到，外部不确定、难预料因素比较多，内部供强需弱，经济持续稳定增长面临挑战和压力，下一步还需要宏观政策发力提效，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

记者：近年来，财政货币政策协同发力，政府债务规模有所扩大，银行业净息差处于低位，社会上对政策空间还有多大存在不同认识。您怎么看？

郭春丽：判断财政政策空间，不能简单以流量口径的负债率匡定总量空间，不能把调控能力狭隘地限定在当期现金流上，也不能只看到一些地方政府债务压力大。要基于国家资产负债表管理，统筹存量资产和负债，依托广义政府庞大资产基础，正确认识并挖掘财政政策空间。

我国大部分债务有资产对应、有收益支撑，形成了规模庞大的优质资产。超过100万亿元国有资本权益、近70万亿元行政性国有资产和规模庞大的自然资源资产，构成坚实的信用背书和风险缓冲垫。把“沉睡资源”盘活利用起来，就能转化为当期可用财力。与此同时，中央加杠杆余地仍然充足。2025年末，国债余额41.2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务余额54.8万亿元，中央层面杠杆率低，在国家宏观资产负债表内推动资产负债再配置，可在不扩大总风险的前提下拓展财政政策空间。

货币政策方面，随着经济增长动能和社会融资结构变化，仅从利率、准备金率等传统指标判断政策空间，容易低估调节潜力。从央行资产负债表看，仍有总量和结构两方面空间。

记者：下一步，如何用好用足财政货币政策空间？

郭春丽： 要把国家宏观资产负债表有效融入宏观政策。财政政策要基于政府资产负债状况灵活确定力度，考虑实行资产负债周期导向的跨周期预算平衡，促进存量资源盘活升格为常态化财源。货币政策要更加重视央行资产负债表的调节潜力，统筹资产规模、结构和期限安排，更好发挥公开市场国债买卖等工具作用，增强基础货币供给的稳定性和调控力度。用足用好财政货币政策空间，不仅可以支撑经济持续稳定增长，也能为世界经济增长作出新的更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