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刚好55岁，因身体原因即将退居“二线”。

我在办公室翻拣旧物时，翻出了一份今年的用稿统计。从1月到11月初，我陆陆续续在《中国环境报》及其旗下平台刊发了百余篇稿件，其中几篇还登上了报纸的观点版头条，并多次被“学习强国”等媒体转载。前阵子，一位相熟的记者打趣说：老张，你执笔如剑亦生花，是妥妥的“双轨”传播者。

听着这些，我心里其实有些惶恐。熟悉我的人知道，我不是专职媒体人，更不是坐在书斋里的学者。我就是一个在恩施环保系统干了半辈子、每天开会盯数据的基层干部。窗外，清江的水依旧不急不缓地流着。半辈子了，武陵山给了我硬朗的骨架，清江给了我温和的血脉。如今到了要和那个每天风风火火的自己慢慢告别了，心里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定。

早些年，我是靠一双脚去认识这片土地的。

那时候恩施的监测底子薄。2012年的州监测中心，用我当年的话说，“像大集体时代的生产队”。我带着队伍往深山里钻，为了一个断面的水样，能在河滩上守到天亮。这双脚，踩过车坝河水库的泥滩，那是州城50万群众的“大水缸”；也踩过龙洞河的街巷。2025年，为了摸清那条劣Ⅴ类河流的底数，我们组建党员技术骨干工作组，在街巷里连续蹲守，用六大类方法把全流域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形成的那份治理建议，送到了州政府。从2026年起，龙洞河水质正式纳入国家考核。

监测的“眼睛”，终于从大江大河，看到了群众的家门口。那些年，我们累计审核上报了近8000万个自动监测数据。数字是冷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双脚走过的泥泞。

然而，5年前的那个春天，命运给了我重重一击。脊髓损伤，四肢瘫痪。

在病床上的那一年多，世界缩得很小，小到只剩头顶的日光灯，小到只能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那阵子，看着窗外飞过的鸟，心里是有过灰暗的。一个习惯了用脚步丈量山川的人，突然连翻身都困难，那种无力感，旁人很难体会。全靠家人没日没夜地守着，朋友一趟一趟地探望，我才撑过了最难的日子。

后来慢慢好起来。从轮椅换成拐杖，能走几步了。2023年秋天，在省中医院做康复时，我偶然拿起手机拍照。因为右手拿不稳，我就用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撑着拐杖，对着取景框，轻轻说一声“拍照”。声控快门，成为我与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连接的方式。

因为行动不便，我大部分时间只能在窗边或阳台上守候风景。那幅被省、州摄影家协会同时选中的《塔影浸烟岚》，就是冬天早晨我一点点挪到阳台拍下的。在楼下拍的那张《初绽》，是一株极小的嫩芽，我用微距镜头贴得很近，看着它在镜头里舒展。拍那片叶子的时候，我觉得我其实是在拍我自己，拍我第二次生命的初生。

今年9月，我的作品《追云》入选了第26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受身体条件限制，我无法外出远行，这张照片是在窗口静静守候黄昏时捕捉到的：落日晕染天际，长长的云带横贯长空，一架飞机向着远方穿行。我没想过要拍什么“大片”，只是觉得，武陵山间的云，值得被留住。脚步虽有局限，但目光永远向往远方。

今年，我在自己的公众号“镜语生态”里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五年，我与自己和解》。是的，我学会了和这副不再灵活的身体和解，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和解。摄影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对焦的时候，你得学会等。等光来，等风停，等那个刚刚好的瞬间。生活也是一样。

除了镜头，另一件帮我重新“走”进山川的，是笔。

身体困住了脚步，却逼着我把目光收回到更细微的日常与工作里。我开始把在基层积累的那些思考，写成评论和散文，投给《中国环境报》。

起初心里是没底的。我一个基层的“泥腿子”，写的东西能入得了国家级行业报的法眼吗？但报社的编辑们，给了我极大的包容，他们一遍遍地帮我理逻辑、磨文字。

我做过业务主官，知道基层痛点在哪。看到有些地方搞数字化建设成了形式主义，我写了《别让“伪LIMS”成为监测造假的隐身衣》；看到垂改后基层人力紧张，我写了县级监测人员缺口怎么补；针对规划落地难，我写了《“五年规划”要有“五年账本”》，登上了报纸头条。这些评论不爱说空话，我喜欢像做手术一样，把问题切开，再给出实操的“方子”。

写恩施的故事时，我又换了种笔法。鹤峰的GEP核算是怎么把绿水青山变成真金白银的，恩施大峡谷是怎么走出一条“零碳”之路的，我用翔实的数据写出来，让家乡的“两山”转化经验走向全国。写散文时，我又成了一个记录者。写西兰卡普，写恩施玉露，把非遗传承与生态产业揉在一起。今年10月，那篇关于西兰卡普的散文，登上了《中国环境报》的文化版面。

这百余篇稿子能发出来，离不开报社编辑老师们的“妙手”。同样一篇文章，首发在APP时是政务视角的深度；到了报纸上，编辑提炼为更严谨的标题；到了公众号，标题又变得贴近大众。当那些带着“泥巴味”的基层声音，被他们精心打磨后变成铅字，我坐在电脑前，心里是热的。

我忽然明白，虽然我的身体被限制在了方寸之间，但我的思考、我的文字，借着他们的托举，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如今，退居二线的日子近在眼前。组织上一直以来的关怀和照顾，让我能体面地、有尊严地继续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心里充满了感恩。

退下来，不是结束。卸下了行政的担子，我反倒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兑现自己心里那句“镜语生态，画说自然”的承诺。我还是会带着手机和拐杖，在能走到的窗前、街边、河岸，去记录清江的每一次晨雾。我还是会坐在电脑前，把那些在山野间、在监测一线看到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前几天在江边，我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按下了快门。风从峡谷里吹过来，带着水汽。那一刻我觉得，一个人的半生，放在武陵山的亿万年沧桑和清江的千万年流淌里，不过是一瞬。

但就是这一瞬，我明白了生态保护最深的含义：大自然其实不需要我们去拯救，它有着强大的自我修复力。真正需要被治愈的，是我们人类与自然相处的方式。武陵山和清江，用它的苍茫和柔韧，治愈了我的身体，也重塑了我的灵魂。

能用镜头和笔，把这一瞬里的绿水青山留下来，把这份对大自然的情意写下来，这辈子，就挺值。

把自己活成光，哪怕只是窗台上那一点淡淡的暖，也能照亮往前走的每一步。

慢慢走，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