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自然资源部、水利部、国管局联合发布《实施全面节约战略行动方案》，提出推动工业节水减排，持续实施工业水效提升行动，加强企业用水管理和节水技术改造，推动废水循环利用，提升节水装备供给能力，大力发展节水产业。围绕工业废水循环利用与污染防治的关系、技术门槛、推广难点和残余物管理等问题，中环报记者采访了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汪诚文。

既算节水账，也算减污账、碳账

中国环境报：您认为工业节水减排与工业废水污染防治之间是怎样的关系？推动废水循环利用对于水污染防治有什么重要意义？

汪诚文：两者是源头减量、过程控制和末端治理相互衔接的系统性工程。工业节水侧重减少新水用量、提高用水效率；废水污染防治侧重减少污染物排放、降低环境风险。二者在生产工艺、管网收集、处理设施和运行管理中相互关联，应协同推进。

推动废水循环利用，一可减少新水用量，缓解水资源供需矛盾；二可减少废水排放量，降低污染物进入水环境的总量；三可通过对水、盐及有价值物质的回收，推动治理方式从末端治理向资源循环利用转化。对于水资源紧缺和高耗水行业来说，这也是保证生产连续性和提升发展韧性的重要措施。

但高回用率并不完全等同于低污染排放。随着循环次数增加，盐分、难降解物质、重金属甚至新污染物会在系统内累积，可能出现水量减少、污染物浓度升高的情况。处理不当还会增加系统稳定性、腐蚀性、膜污染或产品质量波动的风险。评价工业废水循环利用，不能只看少排了多少水，还要同步核算取水量、废水排放量、污染物排放负荷、能源和药剂消耗以及残余物去向。既要算节水账，也要算减污账、碳账和系统安全账。

中国环境报：《行动方案》提出要“推动废水循环利用”，但工业废水种类差异大。从全链条污染防治的角度出发，应如何做好工业废水的循环利用？需要解决哪些技术门槛？

汪诚文：工业废水成分复杂，不同行业、不同工序，甚至同一企业不同时段的水质都可能存在较大差异，不能完全依靠一套工艺包“打天下”。全链条循环利用应沿着“源头节水、分质收集、梯级利用、按需处理、剩余污染物质安全处置”的路径展开。

首先，把源头减量放在优先位置。通过低耗水工艺、干法或半干法清洁生产减少用水量，比如焦化行业从湿熄焦转向干熄焦，印染行业采用逆流漂洗，以及高效冷却和易污染原辅料替代，减少进入水系统的污染物。源头少一分污染物，末端就少一分处理压力。

其次，要系统收集和清污分流。不同浓度、盐度、酸碱度和污染物类型的废水不能简单混合，混合会增加后续分离处理和回用的难度。

再次，要优水优用、分质供水、梯级利用、一水多用。回用水质由具体用途决定，并非所有回用水都要达到最高标准，要与工艺和设备匹配。深度处理要根据污染物特性选择不同的生化、物化方法，比如高级氧化、膜分离、蒸发结晶等，但不能一味强调过度处理。

技术门槛方面，一类是系统性技术门槛，包括应对复杂水质和负荷波动、保障系统稳定运行；另一类是高盐难降解有机物处理、膜污染和结垢控制；还有绿色药剂开发、高级氧化催化剂开发，以及与在线监测和智能管控密切相关的技术。同时要充分验证回用水对产品质量、寿命和生产稳定性的影响。

将回用系统残余物管理作为整体考虑

中国环境报：从技术研发到市场推广，废水循环利用会遇到哪些难点，应如何解决？

汪诚文：从实验室成果到规模化应用，有几道坎。一是是否长期稳定可用；二是性价比；三是同时满足单元设施处理效果好和整体系统效果好。

回收体系既包括预处理、深度处理、管道管网改造和残留物处置，也要考虑初期投资和运行过程中的能耗药耗、膜等元器件更换成本。企业不仅要考虑节水，也要考虑经济可承受性。

研究者希望企业提供验证场所，企业也需要长期运行评价。可以依托重点行业园区，由政府层面推动平台或应用场景的提供，形成研究者和应用者的相互奔赴。核心是建立以全生命周期评价为基础的技术评价体系，提供不同行业不同场景的案例，形成供需对接。地方可以推动首台套应用和第三方检验试错，综合运用绿色信贷、节水信贷，探索节水减排按效付费机制。

中国环境报：废水循环回用后，污染物并没有消失，而是富集在浓缩液、结晶盐或膜截留物中。如何做才能避免污染转移？

汪诚文：废水回用改变的是水的载体存在形态和去向，并不意味着污染物自动消失。关键是将回用系统残余物管理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水、有机物、重金属、盐的物料平衡清单要回答清楚：污染物从哪来、到哪去、最终如何实现稳定化和无害化。

首先还是优先源头减量和资源回收。通过清洁生产减少进入废水的污染物，能在前面分离的不要留到末端。可以回收的物质应就地回收，在验证产品质量、用途和环境风险的基础上开展资源化利用。

残余物要分类管理和属性鉴别。比如结晶盐，是分盐结晶回收还是混盐干化处置要因地制宜统筹考虑；工业污泥不能一概定为危险废物，也不能一概定为一般工业废物，要针对来源、属性和内容，从物质衡算角度鉴别。属于危险废物的，严格按危险废物管理要求进行登记、储存、转移和处置；属于一般工业废物的，也要有全过程防治管理台账，做到可追溯、可检查。运输环节也要关注，不能各管一段，要全过程管理。

高盐废水处理消耗能源物料很高，如果仅以不外排为目标，会显著增加处理成本，从碳排放角度讲不划算，危废固废风险也会增加。此外，新污染物如微塑料、抗生素、抗性基因等，目前没有完全系统的排放标准，在处理和浓缩过程中也会富集，应加强考虑。

企业要摸清家底，园区要系统协同，节水产业要懂工艺

中国环境报：对于落实好《行动方案》中的加强企业用水管理和节水技术改造，大力发展节水产业您有什么建议？

汪诚文：对企业而言，首先要摸清家底。以水平衡、物质平衡测试为基础，完善取水用水设施、生产单元、排水点的分级管理，建立水量水质污染物台账，利用数字化管理平台动态调控，及时报警，发现跑冒滴漏和无效循环。技术上要系统考虑源头优化、梯级利用、末端兜底的顺序，优先做设施投资运行稳定、节水效益明显的项目。

对园区而言，要从单个企业节水点转向园区系统性水系统协同，包括是否共享再生水、如何分质供水、集中设施和各企业分散设施是什么关系、企业间如何梯级利用、园区与城市污水处理系统如何协同，避免每家企业重复建设高成本低负荷的处理装置。园区还要系统考虑残余物质、难处理物质的集中处理处置。

对节水产业而言，要增加先进膜材料、高级氧化催化剂、在线传感智能管控、高效结晶设施等方面的研发。专业化服务公司要既懂水处理又懂生产工艺。节水服务不能只停留在设备销售或工程建设，还应提供诊断咨询、系统优化、系统设计、工程建设、运行维护和效果评价，培育专精特新企业。

政策设施和项目评价要发挥标准、价格、监管、金融的协同作用，完善回用水质、运行管理、装备制造和性能效果评价标准，推动水资源稀缺程度和环境成本在价格中合理体现。评价一个项目，不能只看设计回用率和设备建成情况，更要看长期稳定的实际回用量、污染减排实际量、单位回用水能耗以及残余物的最终去向。

归根到底，工业废水循环利用不只是把废水处理成达标水，而是对工业生产方式进行系统优化。只有坚持节水减污协同、用水与处理并重、技术创新与制度创新并重，才能使废水真正成为安全可靠的第二水资源，实现经济效益、环境效益和资源效益相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