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经常出差，趁着打折囤货，我也买了好多网上大家推荐的‘出行次抛好物’。”临近“双十一”购物节，家住北京市丰台区李女士告诉记者，自己又添置了不少一次性内衣、袜子、洗脸巾、马桶垫……近年来，旅行中的“次抛”产品越来越多，单价低至十余元的“次抛衣”甚至登上热搜，成为部分游客打卡“出片”的专属装备。

人们津津乐道于这些“图省事”的发明，却很少追问：它们用完之后去了哪里？在不少环保人士看来，当旅行便利被一次次“抛”掉时，大自然正在为这份便利悄悄“付款”。

“次抛”出行成潮流，“隐形账单”渐显

记者在互联网搜索“一次性”等字样，发现从卫生间到衣橱，“次抛”产品的边界正在快速扩张，覆盖各类出行的产品。杭州某潮流生活品牌连锁店的工作人员介绍，今年国庆假期前一周，店里特意将店铺门口黄金位置留给“出行好物”，一次性浴巾、内裤、袜子最畅销，单日销量比平时翻了数倍。

消费转变，正在撑起一个千亿级的蓝海市场。来自艾媒咨询的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一次性卫生用品市场规模已达1296亿元，预计2030年将增至1713亿元。抖音电商此前发布的消费趋势报告则显示，2024年第一季度一次性用品搜索量同比增长778%，旅游出行是最具潜力的消费场景。而主力消费人群中，女性占比超过七成。

“我前天刚去了一家线下生活杂货店，一次性用品整整两排货架，满满当当的十几类。”采访中，自然之友垃圾减量项目主任孙敬华（莲蓬）对线下市场的变化印象深刻。她观察发现，不仅是一次性内裤、袜子，一次性床单、被罩、枕套乃至毛巾浴巾、干发帽、吊带内衣也纷纷上架，甚至出现了打包好的“床上四件套”“七日旅行包”——“给你打包好，你就不用一个一个挑了。”

品类在变多，品牌也在涌入，但孙敬华对最热的“旅拍次抛衣”态度谨慎。“没听说过谁旅行前刚买的衣服旅行完就扔了，现在拿不出一个准确的数据，它只是从销售量来看，销售方说便宜衣服卖得好。”孙敬华说，“而究竟是不是真的穿一次就扔，我觉得可能还需要去做更深入的了解，不能简单归结这种情况是普遍现象。”

与大众印象里“价格低廉、质量不佳”的化纤材质“次抛衣”不同的是，现在“头部”次抛品牌主推的是价格较高的“优质纯棉”。对于这类“高档次抛衣”是否真的只能“穿一次就扔”，孙敬华也想亲自验证——看看它到底能否重复穿、可以洗几次。她已购入数款标注“100%棉”的一次性内裤，准备自己实测一下，“如果测试发现它可以重复穿好几次，那为什么广告要强调是一次性的？”

尽管市场火热，但一次性内裤、浴巾等产品质量也乱象丛生。各地消保委、央视“3·15”晚会曾曝光行业乱象：部分低价一次性内裤、隔脏床品，生产车间环境杂乱，没有灭菌工序，甚至伪造“无菌”标签；打着纯棉旗号，实际是廉价化纤，面料粗糙。还有消费者反馈，网购一次性床单薄得透光，拆开包装有刺鼻异味，根本不敢贴身使用。

值得一提的是，工业和信息化部已批准发布FZ/T64125—2026《一次性内裤》行业标准，将于今年11月1日起正式实施。但记者也观察到，一次性浴巾、隔脏床品、出行坐垫等其他次抛品类相关行业标准，仍有待补位。

从“卫生刚需”到“被制造的需求”

为何热衷于“次抛产品”？李女士告诉记者，“出差或旅途中最麻烦的就是洗内衣裤，洗了没空晾，闷在箱子里容易发潮有异味。现在短期出差两三天都用一次性用品，用完就扔，主打就是省心。”

有需求就有市场。对于“次抛”消费为何能火，孙敬华认为，要分层次来看。

“这其中，一部分是真实需求。”如梅雨季节去南方，贴身衣物晾不干，一次性产品确实能解燃眉之急，若出于基础卫生的需求可以理解。但更多时候，需求是被放大甚至制造出来的。

比如卫生问题。从酒店马桶不干净到担心床单枕巾，再到高铁座椅、小桌板也要铺上一次性桌布“全副武装”，在孙敬华看来，个别极端不卫生的情况经舆论放大，就变成了大众的普遍焦虑。

网络上“隔脏”等次抛产品火热。图自网络

不过，孙敬华提醒，环保倡导不能简单否定消费者的卫生诉求：“不能直接否认公众的卫生需求，因为这是一个真实的需求。作为环保机构，我们可以做的是给公众更多建议，除了购买一次性用品，公众也可以有其他选择。”

比卫生焦虑更值得警惕的，是观念层面的“潮流化”。孙敬华注意到，“次抛”一词正从隐形眼镜“日抛”的语境中走出，演变成“彰显自己生活很轻松、很时髦、很年轻”的标签。“轻装出行，说走就走”成为广告语，新一代消费者认为使用次抛是理所当然的，根本不去想其背后是不是会产生更多垃圾。

社交平台上人们分享各式一次性用品。图自网络

她在线下门店货架上看到两种醒目标题：一种写着“懒得洗”，另一种写着“一次性更干净”。

“‘一次性更干净’，这个‘更’是跟谁比？”孙敬华对此表示质疑，在她看来，这类宣传既顺应又引导着年轻人的需求，但是否涉嫌违反广告法“不得贬低其他产品”的规定，值得追问。

减量不是“苦行僧”，而是多一种选择

面对“次抛”热潮，垃圾减量从哪里入手？孙敬华的答案很朴素：给消费者更多选择。

晾衣绳、折叠衣架、速干衣、便携烘干机、脏衣袋、旧衣物的“最后一穿”、非一次性的便携睡袋……都是可以替代一次性用品的方案。

服务方的责任同样不能缺席。酒店把布草卫生监管做到位，房间配晾衣空间；铁路提高座套换洗频率——据12306客服此前回应，高铁座套换洗周期为120至180天。

改变观念，不妨从孩子开始。自然之友盖娅自然学校举办“绿色生活营”，孩子们在山上营地居住一周多，“整个营期，每天晚上都要自己手洗内衣裤和袜子；小学一年级的孩子都能做到，成年人更可以做到。”孙敬华说。

经济杠杆也能发挥作用。孙敬华算过一笔账：质量好的一次性内裤4元—6元一条，天天穿一年要花近2000元；普通纯棉内裤一年买五六条，加上清洗成本，不过200元左右，“这个价格差可以让很多人放弃或减少日常使用一次性内裤，只在旅游时偶尔穿”。

此外，她还建议，广告法应约束“以次抛为荣”的宣传导向，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也应让制造、销售企业承担相应责任。

就在今年6月，青海向全国游客发出“零塑出行”倡议——游客自带洗漱包、水杯、可循环袋可累积“低碳积分”，兑换青海特色文创、环保用品和景区门票折扣。

“减量就是跟自己相比，能减一点算一点，实在减不了，那就先用着。”孙敬华说，“只要你能认可应该减少一次性，就肯定能从诸多方法中找到适合自己的。”在她看来，勤劳与懒惰并不矛盾，“可以懒，但尽量别去浪费”。

集美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教授江航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建议，消费者应树立理性、绿色的消费观，只在出差、旅行等刚需场景合理选用“次抛”用品，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资源浪费，同时优先选择可降解材质产品，商家也应在环保材料、包装减量等方面下功夫，推动“次抛经济”绿色健康发展。

无论原料来自棉花还是石油，一次性用品归根结底都来自宝贵的地球资源。看似是消费者在花钱，实际都是大自然在买单——垃圾减量并非要求人们回到“苦行僧”式的生活，而是在便利、健康与环保责任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点。

旅行还在继续，“次抛”不必成为标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