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语

在“双碳”目标引领下，我国经济社会发展正迈入全面绿色转型的关键时期。

作为国家应对气候变化的重要职能部门，生态环境部在推动减污降碳协同增效、健全完善碳市场、加强气候投融资引导等方面承担着重要职责。作为部属新闻单位，中国环境报社立足行业宣传主阵地，牵头组建国研双碳智库，旨在通过深度调研、案例剖析与趋势研判，为各级政府制定转型路径提供决策参考，为行业企业应对碳约束、把握市场机遇提供专业支撑，切实履行媒体智库在服务国家双碳战略中的责任与担当。

这是一份媒体智库的责任，也是我们观察这场变革的方式。

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行动正在加速，中国的“双碳”目标也从未停留在蓝图之上。从能源结构调整到产业体系转型，从碳市场的完善到绿色消费的普及，一场关乎未来竞争力的变革，正在生产一线、市场前沿和一次次城市的探索中真实发生。

这些实践中有突破性的创新，有因地制宜的智慧，也有对发展模式的思考，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迈向碳中和时代的真实图景。

为此，我们将深入不同城市、聚焦各类企业，观察并解读那些具有代表性的转型样本。我们关注的，不仅是取得了怎样的成果，更是“如何取得”——剖析背后的发展逻辑、梳理关键的制度设计、挖掘模式的创新意义与可借鉴的价值。

我们相信，每一个扎实的“城市答卷”和“企业样本”，都是推动整体目标实现的关键力量。

首篇，让我们一同走进天津，从其绿电交易量五年增长千倍的“J型曲线”中，探寻市场如何被激活、转型如何找到加速度，并思考它为我们揭示的普遍逻辑。

“国研双碳智库”之旅，自此启程。我们期待与您一同见证并思考这场正在发生的未来变革。

图片制作：宋祥

绿电交易五年增长千倍：天津这条“J型曲线”揭示了什么

绿色电力交易是指以光伏、风电等绿色电力和对应绿色电力环境价值为标的物的电力交易品种。自2021年9月全国绿电交易试点正式启动以来，绿电交易实现跨越式增长，市场活跃度不断增强，这场绿色电力革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中国能源格局。

2026年1月，天津电力交易中心公布了一组数据：2026年，天津年度绿电交易电量达119.16亿千瓦时，连续第二年突破百亿。而在2021年全国绿电交易试点启动之初，这个数字仅为0.12亿千瓦时。

从千万级到百亿级，五年增长近千倍——天津绿电交易市场走出了一条鲜明的“J型曲线”：初期平缓，拐点后迅速攀升。这条曲线尤为陡峭，其年均复合增长率甚至高于江苏等电力市场成熟的经济大省。

与用电大省相比，2025年，江苏全社会用电量约为天津的8倍，绿电交易量仅为天津的1.2倍，而天津本地风光新能源装机规模只有江苏的1/7。与甘肃、青海等资源密集型省份相比，天津绿电交易量占比也明显更高。这意味着，在本地绿色资源“家底”有限的情况下，天津在引入、消纳和利用外部绿电方面展现了突出能力，实现了交易规模的超常规增长。

这条“天津曲线”，既是全国绿电交易市场发展的缩影，也是一座城市以先行先试的姿态，有效推动绿电市场化实践的证明。

这样的增长，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

一、“叫好不叫座”的困局

时钟拨回到2021年，这一年被称为中国“碳中和行动元年”，全国绿电交易试点也在这一年正式启动。然而，试点初期，绿电交易在全国范围内推进缓慢。在天津，仅有少数央企、国企零星尝试，市场反应平淡。有人会把这个现象简单归因为“需求不够”，但更接近事实的原因是：需求被三道结构性门槛层层卡住，难以转化为规模化交易。

第一道门槛——绿电有溢价，推高购买成本。

绿电价格除电能量价格外，还附加了体现其环境属性的溢价部分，因此价格天然高于同期火电。在绿电交易试点之初，大量享受国家补贴的风电、光伏电量未进入市场，可供交易的绿电资源有限，导致价格难以与火电拉平。企业自然难以把“买绿电”当成日常采购首选。

第二道门槛——资源看得见，却难跨过省界。

我国风光资源富集在“三北”地区，而用电大户多在东部沿海，绿电需要跨越千里输送，但早期跨省输电通道的可用输送能力有限，尤其在迎峰度夏、度冬等紧张时段，通道要优先保障保供电量，留给新增绿电交易的空间并不总是充裕的。

更重要的是，跨省交易的成功远不止于买卖双方达成协议。它意味着送电和受电的省份必须实现精细对接——从电力的计划安排、实时调度，到后续执行偏差的处理与电费结算，整个长链条、多环节都需要两地紧密配合。这对电网企业的调度水平以及市场主体的运作都是严峻考验，“有电送不出、想买买不到”的困局时有发生。

第三道门槛——电是电、碳是碳，环境价值断了链。

对企业而言，购买绿电的核心价值之一，是将其环境效益转化为碳市场中的可履约资产。然而，早期电力市场与碳市场相对独立，管理体系、核算标准、互认机制尚未实现协同，企业在实际操作中还面临一系列困扰。例如，用电数据与排放数据难以联通匹配、通过外购绿电减少的间接排放无法核算、绿证与国家自愿减排量之间暂未衔接与互认等。这些问题使得企业很难判断一笔绿电交易能带来多大收益，于是倾向于观望与小额试单。

这对于天津大量面临国际供应链碳排放审核或已自主设定碳中和目标的先进制造企业而言，即使主动购买绿电，其环境价值也难以被认定和变现，有企业表示“买了也白买”。

这三道门槛——经济账不划算、物理路没打通、环境价值难兑现，共同构成了一个绿电购买“意愿漏斗”，把本有的需求层层过滤，最终导致市场沉默。天津市场的初期低迷，正是这一全国性困境的局部写照。

二、从“三重门”到“四重奏”

转机发生在2023年。天津市场的“J型”跃升，是国家政策与地方创新同频共振的结果。

其一，消纳责任“硬约束”逐年强化。

2021年起，国家发展改革委和国家能源局每年发布各省（区、市）可再生能源电力消纳责任权重约束性指标，各省按此进行考核评估。对包括天津在内的多数地区而言，可再生能源电力消纳责任权重呈逐年攀升趋势，直接倒逼本地重点排放企业进入市场寻购绿电，为交易市场提供了坚实的托底需求。

其二，绿电成为能耗总量考核中的“发展通行证”。

另一个利好消息是，2022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三部门印发《关于进一步做好新增可再生能源消费不纳入能源消费总量控制有关工作的通知》明确，在开展全国和地方能源消费总量考核时，以2020年可再生能源电力消费量为基数，“十四五”期间每年较上年新增的可再生能源电力消费量可予以扣除。这就意味着，地方政府通过鼓励和新增绿电消费，能够直接为辖区腾出能耗总量指标。

例如，假设某地2023年新增了1亿千瓦时绿电消费量，就可以在年度能源消费总量考核中予以扣除，相当于为该地额外增加了1亿千瓦时的能耗指标空间。该地计划扩建的高端制造企业，便可申请使用这部分由绿电置换出来的指标，从而为项目在能耗准入上顺利获批创造必要条件，实现了绿电使用到发展许可的直接转换。

这对于天津处于快速发展期的高端制造等高耗能产业主体来说，无异于打开了“增长天花板”。从此，绿电不仅是绿色能源，更成了一张宝贵的“发展通行证”。企业主动购买绿电，不仅能满足绿色要求，更能直接换取宝贵的新增能耗指标，支撑项目扩建与产能提升，绿电战略资源属性在产业实践中凸显无遗。

其三，绿证全覆盖，扩大绿电供给“蓄水池”。

市场要壮大，“货源”是关键。过去，仅陆上风电和光伏项目（不含分布式光伏）有资格获得绿证，导致大量绿电处于“无证”状态。2023年，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能源局联合印发《关于做好可再生能源绿色电力证书全覆盖工作促进可再生能源电力消费的通知》，将绿证核发范围扩展至风电、光伏、生物质、水电等所有可再生能源类型，实现了“全覆盖”。这一政策极大地扩充了绿电市场的“货源”，让更多绿电项目拥有了进入市场的“数字身份证”，为绿电交易的规模化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同时，文件明确了绿证是我国可再生能源电量环境属性的唯一凭证，为绿电消费的认证和追溯提供了全国统一的“度量衡”。2025年，全球气候组织RE100宣布无条件认可中国绿证，为中国绿电的国际互认打通了重要一关。

其四，绿电消费成为国际供应链“入场券”。

近年来，苹果、沃尔沃、微软等全球巨头就纷纷提出雄心勃勃的供应链碳中和目标。以苹果公司为例，其“2030目标”明确要求供应链必须使用100%可再生能源。国际研究联盟“净零追踪者”发布的《2025年净零盘点报告》显示，制定净零目标的全球大型企业数量在（2020—2025）五年间激增两倍，超过1200家。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被纳入国际巨头的供应链碳管理体系。

这股来自国际产业链的绿色风暴，使绿电消费从树立形象的“软需求”，迅速变为维系订单与供应链资格的“硬条件”。天津作为北方重要的工业基地和出口港，其汽车制造、电子、化工等外向型产业首当其冲。产业链上的核心企业及其供应商为保住国际市场份额、满足客户要求，必须将绿电采购纳入战略考量。这股强大的市场拉力，成为推动天津绿电交易的又一关键力量。

三、本地禀赋与主动作为的乘数效应

政策“东风”为全国绿电交易市场繁荣提供了机遇，天津曲线更为陡峭的斜率，更离不开自身特质与主动作为所形成的“乘数效应”。

其一，先行先试：让绿电从“成本项”变“创收项”。

天津的用电结构有其鲜明特点，作为我国北方工业重镇，石化、高端装备制造、汽车及零部件等支柱产业集群基础深厚，工业用电量常年占全社会用电量的60%左右。这意味着，要推动能源结构低碳化，突破口必然是以工业企业为重点，推动其使用绿电、减少火电消纳。

方向明确之后，需要的是破局的勇气和抓手。此时，天津拥有一项独特的制度优势——作为全国首批碳交易试点城市，自2013年起即建立地方碳市场运行框架。但如何将这套框架与绿电交易打通，全国尚无先例。

彼时，企业普遍反映：绿电价格较火电每千瓦时最高多出5分钱，“越买越亏”；同时，现行碳排放核算方法未对绿电与火电做区分，统一按火电因子计算，对企业来说“买了也白买”。

面对这些诉求，天津选择在制度层面率先破题。

2023年3月，天津印发《关于做好天津市2022年度碳排放报告核查与履约等工作的通知》，在全国率先实施绿电碳排放核减政策。核心创新有两点：一是承认绿电的环境价值，在碳核查环节，对企业购买的绿电按碳排放因子为零计算；二是将绿电消费转化为真金白银的收益，根据企业绿电购买量，额外增发碳配额，企业每购买一度绿电，按照一度火电的标准获得配额奖励，富余配额可在碳市场出售，收益足以弥补绿电高于火电的价差。

这一制度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在市场之外另起炉灶，而是依托现有市场框架，通过调整配额分配规则，以最低的成本撬动了市场增量。对企业而言，购买绿电不仅不赔钱，甚至略有收益，购买绿电的积极性显著提高。对市场而言，碳市场与绿电市场实现了首次联动。

从天津市生态环境局提供数据看，政策效果立竿见影：2023年，全市仅有8家企业申请核减绿电25.6万兆瓦时；2024年，申请企业增至45家，核减绿电149万兆瓦时，同比增长482%；到了2025年，共有68家企业核减绿电333万兆瓦时。3年累计为百余家企业核减绿电507万兆瓦时，折合碳减排400余万吨。

其二，服务搭台：打通绿电交易的“最后一公里”。

政策撬动了需求，但要让需求转化为交易，还需要解决企业“怎么买、向谁买、买得划算”的问题。

2024年6月，天津成立全国首个省级绿电绿证服务中心，在全市电网营业厅设立服务点，配备电力网格员。企业可就近咨询绿电交易，复杂问题可现场连线交易中心解决。这一布局解决了大量中小企业进入市场的第一道门槛：找得到人、问得清事。

在供给侧，天津电力交易中心主动跟踪本地新能源项目投运进度，推动其尽快完成国家能源局建档立卡、取得项目编码，以获得绿证核发和绿电交易准入资格。本地风电场、光伏电站刚并网，就能迅速进入市场，供给端释放加快，需求端选择也更充足。

在交易模式上，天津率先探索多年期购电协议（PPA）的规模化推广。2021年，丹佛斯（天津）有限公司与深圳能源英华公司达成了全国首笔十年期绿电交易。天津敏锐捕捉到PPA模式的价值——多年期协议既能为买家锁定稳定、低价的绿电，也能为卖家提供长期的收益保障，是市场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自2023年起，天津在交易平台启动多年期绿电需求征集，逐步将零散尝试转化为长期、稳定的交易。

这三个动作，分别解决了参与门槛、供给释放和交易稳定性问题，推动市场活力进一步提升。

其三，主动退坡：让市场主体真正“唱戏”。

到了2025年，天津绿电市场已然成形：交易规模持续扩大，绿电价格与火电价格基本持平，部分时段甚至更低，市场对绿电的认可度显著提高，绿电交易从“尝鲜”变为“常态”。

正是在此背景下，天津于2025年底出台新政策，对绿电碳排放核减政策进行优化调整：在保持绿电绿色属性继续认可的基础上，对额外激励部分实行有序退坡，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更大作用。

这一退坡动作传递出清晰的信号：政府的作用是“搭梯子”“清路障”，而不是替代市场成为永恒的主角。当市场能够自主运行时，政府要敢于主动退场，将舞台交还给市场。这与一些地方“政策一停、市场就冷”的困境形成鲜明对比，天津的退坡，是建立在市场已然成熟的基础之上，是“功成身退”而非“半途而废”。

市场给出的反馈是积极的。2026年开年，天津年度绿电交易电量达到119.16亿千瓦时，连续第二年突破百亿，绿电已成为天津高质量发展的“绿色引擎”。

结 语

回看这条“天津曲线”，其示范意义恰恰在于：

它不是脱离实际的“一刀切”，而是立足自身特点的精准发力。天津瞄准工业用电这个“大头”，抓住重点排放单位这个“关键少数”，让政策资源精准滴灌到最有效的环节。

它不是坐等政策红利的“等靠要”，而是敢于先行先试的“闯创干”。面对绿电交易市场积极性不够等普遍性难题，天津依托现有制度框架和试点的管理自主权，灵活调整配额分配规则，率先用碳电联动打通了制度梗阻。

它更不是政府包办的“家长制”，而是尊重市场规律的“搭台人”。在天津这块“试验田”里，“服务型政府”的关键作用更加凸显——政府并非直接替代市场进行资源配置，而是通过精准的制度供给，为市场的有效运转清除障碍、创造良好发展环境，最终实现“政府搭台、市场唱戏”的良性循环。

当然，也要看到，天津有地方碳市场作为政策平台，有重工业主导的用电结构，有西电东输的电力通道，天津的成绩单难以简单复制。

但这条曲线真正的启示，恰恰藏在这些特殊性之外。

一方面，外向型产业承受的国际供应链压力，工业重镇面临的资源环境约束，这些既是难题本身，也恰恰是破解难题的入口。每个地方的产业基础、能源家底、电网架构里，都可能藏着属于自己的转型答案；另一方面，积极发挥政府“制度设计师”和“市场培育者”作用，为新市场发展搭建“辅助性”“过渡性”阶梯，这才是天津破局的关键。

这条陡峭的上升曲线，并非故事的终点。

绿电从“补充”走向“主体”，是不可逆转的时代潮流。据预测，到2060年碳中和目标实现时，全国绿电消费占比有望达到80%。眼下天津市场培育出的生态、构建起的能力，正为这座城市在“十五五”乃至更远的未来，持续优化能源结构、牵引产业升级、夯实低碳发展根基，储备着关键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