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全国大气污染治理的核心“主战场”，京津冀及周边地区、长三角、汾渭平原下一阶段治气将面临着更高的目标。

按照《美丽中国建设“十五五”规划》，五年内，京津冀及周边、汾渭平原PM_2.5浓度要各降15%，长三角下降10%。

回顾“十四五”，三大区域以不足全国1/6的城市体量，撬动了近一半的全国PM_2.5浓度改善幅度，蓝天保卫战成绩卓著。

但治理越深，攻坚越难。三大区域率先步入减排“深水区”——传统末端治理边际效益持续递减，常规手段减排空间逐步收窄，每抠下1微克都要付出成倍的努力。

新阶段治气攻坚，突破口在哪里？

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专家张鑫助理研究员、郑逸璇副研究员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重点区域必须跳出末端治理的路径依赖，牢牢抓住结构调整“牛鼻子”，立足区域污染特征精准施策，向源头减排要长效增量。

分区锚定靶心，差异化破解治理痛点

“将重点区域拆开看，三个地区的污染成因、治理阶段、核心‘病灶’完全不同，不能用‘一套药方治百病’。”张鑫表示，厘清不同区域的污染特征，找准各自的攻坚靶心，是“十五五”治理取得实效的基本前提。

京津冀及周边地区是我国大气复合污染最突出的区域，呈现PM_2.5与臭氧“双高”特征。张鑫分析，这一区域西靠太行山、东临华北平原，秋冬季静稳天气频发，不利扩散条件易导致污染物累积，且跨省传输明显，联防联控压力大。同时，区域聚集了大量的钢铁、焦化、水泥企业，大宗货物公路运输需求旺盛，固定源与移动源排放高度叠加。

“对京津冀及周边地区来说，治理要以重点产业为龙头树立标杆，带动结构全面优化，协同推进控煤控钢、火电全负荷脱硝与调度优化、重卡零排放货运通道建设。”张鑫说。

遵循这一思路，已有地方开展探索实践。作为全国钢铁产能最集中的城市，河北唐山以钢铁等重点产业为抓手，截至今年2月，累计投入900多亿元实施2500余项钢铁超低排放改造项目，全域淘汰1000立方米以下高炉，钢铁行业清洁运输占比提升至92%，新能源重卡保有量居全国地级市首位。2025年唐山PM_2.5浓度较2015年下降60%，同时GDP突破万亿元大关，走出了一条产业提质与空气质量改善双赢的转型路径，正是“以重点产业龙头带动结构全面优化”的生动缩影。

长三角地区则呈现低PM_2.5浓度与高大气氧化性并存的特点，区域大气水平扩散条件相对有利，但水网密布增加了下垫面复杂性。

张鑫指出，长三角VOCs和NOx排放量大，光化学反应剧烈促进颗粒物二次生成；石化化工、涂装、印刷、船舶和机动车对污染物排放的贡献较为突出。

“相比京津冀的产业能源结构调整，长三角的治理更偏向精细化，治理重点要放在VOCs全过程治理和内河船舶新能源化上，同时持续推进锅炉炉窑清洁化，实现PM_2.5与臭氧协同控制。”

在内河航运清洁化转型领域，一些地方已率先迈出探索步伐。在浙江嘉兴，全国首条海河联运零碳航线已正式开通，通过“纯电内河船+纯电海船”海河联运零碳运输体系，单个集装箱全程可减少碳排放约60千克，航线年减排二氧化碳近4800吨。这类港口与内河联动的绿色实践，恰好契合了区域精细化治理的方向，也将成为 “十五五” 移动源治理的重要发力点。

汾渭平原的治理则应更突出“补短板、加力度”。

张鑫介绍，汾渭平原山脉与盆地交错分布，污染受本地不利气象条件主导性更强；同时区域煤炭资源富集，燃煤锅炉、焦化、钢铁等涉煤产业集中，治理起步相对其他两个地区较晚，治理进度相对滞后。

“汾渭平原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要尽快围绕燃煤污染做好治理文章。”张鑫表示，将淘汰65蒸吨及以下燃煤锅炉、焦化行业超低排放改造等涉煤的产业提升作为重中之重。

沿着这一攻坚方向，汾渭平原多地正加速补齐治理欠账。作为区域内治污攻坚的重点城市，山西临汾以产业结构重构破解燃煤污染困局：累计关停退出焦化产能915万吨、粗钢产能22万吨，在产的焦化、钢铁、水泥企业全部完成超低排放改造，先进产能占比达到100%，以落后产能的“退”换来了治理水平的“进”，为整个地区补齐治理短板提供了实践参照。

向结构调整要减排增量，更要学会“借力”

找准了差异化的治理靶点，更要找对长效攻坚的核心路径。

当前，靠末端治理 “围追堵截” 挖出来的减排空间越来越小，必须从结构调整中挖掘长效潜力。

在郑逸璇看来，“十五五”重点区域应当从产业、能源、交通三大结构的系统性调整中找增量，但同时也更要学会“借力”——借产业绿色转型、碳达峰目标牵引、交通新能源化快速发展的三重窗口期，用转型的红利撬动空气质量持续改善。

产业结构方面，要借“十五五”工业结构优化升级和绿色低碳转型之势做好“控增量、提存量、用杠杆”三篇文章。郑逸璇介绍，一是严控“两高”产能新增，推动落后低效产能有序退出；二是提升存量，深化重点行业绩效分级管理，大幅提升A级企业占比，引导企业在提质增效中实现深度减排；三是用好政策杠杆，借助中央财政对重点区域美丽蓝天城市的支持，开展征收VOCs环境保护税试点、推行差别化电价。把绩效分级管理与重污染天气差异化管控、区域联防联控、财税政策有机结合，利用价格杠杆引导企业升级。

“要通过政策杠杆引导企业治污真正变成‘我要减’。”郑逸璇说，叠加政策红利，能激励企业主动投入改造升级，实现环境保护与经济效益双赢。

“十五五”是我国实现碳达峰目标的关键期，这是能源结构变革的重要指挥棒。郑逸璇表示，在能源结构转型上，重点区域要借“双碳”目标的重要驱动力，进一步强化能源绿色低碳转型。首先是严控煤炭总量，三大重点区域应各有侧重：京津冀及周边地区持续压减煤炭消费总量；汾渭平原以深入推进小型燃煤锅炉和燃煤机组关停整合为核心抓手；长三角则依托把握蒙电入苏等绿电西送通道机遇，合理控制煤电装机规模和发电量，强化非电用煤全过程管控。

同时，依托新型电网建设，加快新型电力系统与储能设施建设，推动新增用电量主要由新增清洁能源发电满足，从源头控制电力行业碳排放和污染物排放增长。

郑逸璇特别提醒：“随着新能源装机快速增长，火电机组启停更频繁、低负荷运行时段增多，反而可能导致脱硝效率下降、污染物排放强度上升。” 他表示，“十五五”要推进存量燃煤机组全负荷脱硝改造，优化电网调度方式，通过管理和技术协作，解决因运行方式变化带来局部污染物排放反弹问题。

运输结构优化上，借商用车船新能源化窗口期推动交通运输清洁化。清洁货运闭环。“十五五”运输治理将从“公转铁”为主的结构调整，转向货运全链条清洁化升级：京津冀持续提升重点行业清洁运输比例，汾渭平原加快建设重卡零排放通道，长三角推动内河船舶新能源规模化应用。同时，沿货运通道布局充换电、加氢设施，推进港口岸电应用尽用，以重卡零排放货运通道和零排放车队为骨架，衔接港口、园区清洁运输体系，串联起“通道+车队+枢纽+补能”的清洁运输体系。

两位专家均表示，“十五五”是重点区域大气治理从“量变”到“质变”的关键五年。通过进一步把大气治理融入国家重大工程建设和双碳战略全局，坚持因地制宜、协同推进结构调整，重点区域不仅能完成自身的空气质量改善目标，更将形成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治理经验，为全国的低碳绿色发展转型作出新贡献。